训练馆的灯刚灭，庞伟拖着步子往家走，手指关节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弧度，僵得像冻住的铁丝。到家坐下，筷子在碗沿上打滑三次，最后干脆用手抓了口饭——不是懒，是小臂肌肉还在高频震颤，连最轻的竹筷都压不住。

他老婆早习惯了。有回半夜翻身，听见黑暗里传来极轻的“嗒、嗒、嗒”，以为是水管滴水，结果摸到他手指在枕头上虚点，指腹摩挲着不存在的弹壳纹路。问他，他眼睛都没睁：“十环，风偏左两密位……” 声音含混，梦里还在校正瞄准基线。

国家队的老队医说过，射击运动员的神经末梢比常人敏感三倍。庞伟的食指指腹常年带着薄茧，摸手机屏幕都嫌粗糙，可一搭上扳机，那层茧子立刻变成精密传感器。有次聚餐，朋友递来冰啤酒，他下意识缩手——低温会让指尖血流变慢，影响击发瞬间的触感反馈。满桌人笑他较真，他只低头搓了搓手指，没解释。

家里玄关挂着他用旧的皮枪套，边缘磨得发白。老婆有回打扫，发现内衬缝着UED体育一小块绒布，拆开看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粒5.6毫米空包弹壳，每颗底部用针尖刻了日期。那是他状态最差的三个月，每天睡前摸一遍弹壳，数到第十七颗时总停顿几秒——那天决赛脱靶了。

现在他吃饭还是慢。左手扶碗，右手悬在半空微微抖，米粒掉在桌布上也不急着捡。老婆把菜夹到他碗里，突然说：“昨儿梦见你拿筷子当枪管，对着红烧肉三点一线。” 他愣了下，忽然笑出声，眼角挤出细纹：“那肉肥瘦比例刚好，十环区在第三层膘那儿。”

窗外蝉鸣炸开，他起身去厨房接水，背影晃了一下。冰箱门开合的冷光里，手指无意识在台面上敲了四下——那是装弹、上膛、瞄准、击发的节奏。水龙头哗哗响，没人听见他喉结动了动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：“今天风速……”